杨志酸解英雄结颦儿娇谑好汉情(2 / 3)
有孤独永恒。
急切求死的绝望感,同时也很担心自己的死亡在世上溅不起任何水花的虚无感,以及一种堪称阴暗的想用自暴自弃、自残自贱的方式来报复社会、报复每一个曾经亏待过他的人的拧巴情绪,如同烧得通红的铁钳,正虐待着他的灵魂,在他几近崩溃的精神世界烙烤出呛人的灰烟。
追上来了,真的被追上了……黄泥岗上放过他一马的敌人再次靠近,手持绳索,誓要将他扼死。他连站立都懒得了,什么也不想做,什么也不想追求,什么想法都没有了。他的脑子简直就是一团浆糊。杨志失魂落魄地坐在大殿台阶上,感到一阵眩晕——或者说,他希望自己还能眩晕,否则,他就不会如此冷漠地得出最终结论:还不如一死了之。
忽然有脚步声传来,那步伐倒似踏清波、飘细雪一般,他一听就知道是林黛玉来了。不多时,一个袅娜蹁跹的少女出现,果然步态似弱柳扶风。敌人一见林黛玉的身影,大惊,迅速溜走了。杨志明显感到那股即将扼死自己的沉重力量已经消失,他又回到了脚踏实地的现实。这太神奇了——他想——一个女人的微笑就能压倒性地击倒求死的渴望。而那种求死的渴望,那些浑浊阴暗的心绪,就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灵感一样,一旦被打断就会登时消退,只余下茫然和空白。
一瞬间,他度劫成功,获得了神明暂时的恩赐,可以预感到一部分未来。如果没有这个女人,我会死的,他斩钉截铁地想。
林黛玉笑道:“这么巧?没事来大殿走走,不曾想和大王在这里遇到。”杨志也纳罕她态度转变,心下大喜,忍不住想笑,却又想:明明是俺受了委屈,又没得到好处,凭什么笑?况且俺当着她的面走人,正该在气头上,若是这样就好了,显得俺的脾气好没分量,教她觉得俺是好哄的,日后就随便开玩笑了,全不把俺的心事放在眼里!于是努力压下嘴角,还装晦气:“那你可以走了,这里没有你的鲁头领。”
黛玉拿扇子遮住下半张脸,露出一双珠光盈盈、大如牛眼的含露目来,又绕着他走了半圈,故作好奇模样,观察完了才道:“何必这么孩子气?”杨志冷笑道:“你可得把话考虑清楚了,洒家比你大多少岁,又比你走过多少千难万难的路?俺若是个早成家了的,儿都和你一般大了!”顿了一下,又补充了一句嗓门更大点的:“你到底知不知道啊!”
黛玉笑道:“既然这般大了,还要我来哄,岂不更羞?”杨志喝道:“谁要你哄来!”那黛玉转身就走。杨志又喝道:“谁要你走了!”黛玉回头道:“这里没有鲁头领,我照你说的,走便是了。”他气得牙痒,急得脑热:“行、行!你要呕死俺才满意!你别走了,也别管理由,总之得留下!”黛玉叹道:“唉!要是再来个头领,平衡一下就好了,你和鲁头领都是没长大的。”杨志赶紧道:“别别别,不来不来,两个就够了。”黛玉道:“多来些,也多个交朋友的机会,偌大一个二龙山,只有鲁头领肯陪我。”
杨志睃了她一眼,颇不自在地转过脸去:“哼,只有他可以找你,洒家就不可以。”黛玉道:“怎么不可以了?你若真要来时,谁敢拦呢?反正我是不敢,就怕你的朴刀不长眼。”杨志沉吟片刻,又道:“你又不想见俺,俺去作甚?”黛玉笑道:“谁敢不想杨头领?”杨志终于笑了:“你当然敢了,你可是大哥的好妹妹,还有啥不敢的?”却想到:坏了,真成被她哄好的了,好没出息。转念又想:算了,敌不过她说话好听,就这样吧。
林黛玉笑道:“你们兄弟如此默契,如此有情义,我不敢轻易再点评了。那边说‘你的杨头领’,这边说‘你的鲁头领’,原来你们想的都是一致的。”
杨志一听,面露不满,冷笑道:“默契么?俺倒是觉得俺和他两个谁也看不上谁。”
黛玉却满脸好奇,比嘴还大的眼睛不住眨动:“鲁头领那样大方,怎会轻视你?你如此偏见。”
杨志沉默半晌,好一会儿后,才不情不愿地开口:“俺和大哥相遇时你中暑气晕倒了,所以你不知道。洒家和他斗了一场,却没分出胜负。俺是为了出气才和他斗的,却没得胜,略逊一筹。不仅没出气,反倒落个没脸。嗯……俺是有点介意这个。”林黛玉笑问:“你和他较劲到现在,就为了这个呀?”杨志道:“怎么可能这么简单。俺们武功上没分出胜负,就在其他上面较劲,只是你没发现罢了。”黛玉听了,牵过椅子坐下,摆出认真听教的模样,仰视着他:“什么有趣的,我正烦闷呢,快说来听听。”杨志笑道:“俺报上官职,说是东京制使的便是,他回的甚么?‘延安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鲁提辖’……”黛玉听了笑道:“原来如此,东京对延安,制使对提辖,还比你多了个老种经略相公帐前,真是比下去了。但也不过是无心之言,何必把鲁头领想得那般计较。”
杨志冷哼道:“他就是计较!他都不计较了,那谁还计较?他不仅要拼武艺,拼职衔,还要讽刺俺。俺刚说是东京的制使,他偏偏要说杀牛二的事,拆了俺的台,笑话俺只是个刺了金印的犯人。他说自己三拳打死镇关西,甚么镇关西?俺自小流落在关西,学得十八般武艺,一身绝学,也没自称过镇关西,事情传开后俺才知道,原来号作镇关西的只是个杀猪卖肉的屠户。他和我是同样的气性,肯定也觉得那郑屠不过是狗一样的东西,哪配叫镇关西?可他却在俺面前承认这个名号,哼哼……也对,说打死了一个卖肉的,哪有说打死镇关西来得有脸面?还炫耀自己一身好看的花绣。他既如此不留情面,要与俺交锋较量,那俺也回敬过去,便说他在大相国寺管菜园的事。总之,我们可不是你看的那样平和。”黛玉道:“可我倒觉得他大方潇洒,肯定不计较这些的,你何苦陷在里面出不来呢?”
杨志哈哈笑道:“好个不出闺门、不晓世道的小娘子,你别看他生得粗犷,其实脑子灵光得很!他要是心贼起来,把你抹干吃净了,你还要给他说好话!他那是故意趁你松懈时来套近乎呢,知道你门户关得紧,丝毫不和男人来往,所以平时不管,只看准合适时机再进去!小心些,你的好哥哥要拿你作人肉馒头,不会冷落了你。”
林黛玉听见这话说得直白又下流,不觉面飞红潮,早已红了眼睛,啐道:“是你把我劫到山上来,也是你叫我从此跟着,随后又将我撂在旁边,从不来陪伴我,只喊了一堆男女随时盯着,但凡手指头动一下,就赶来问我是不是要自杀,少吃一顿饭时,就要动粗强逼,教我过得好没自由,好没尊严!盼星星盼月亮,才结识了这么个知己朋友,你还要编排,拿这些话来欺负我!殊不知鲁头领亲口说了只将我当是亲人。既然见不得我好,何不干脆些,一刀抹了我的脖子,何苦做出寻我说话的样子来?”
杨志听了,也不当回事,心里暗自冷笑:他自姓鲁,你自姓林,哪有半点亲缘关系?真要动手时,谁管那些口头好话?你也是天真,他说什么,你就信什么。又转念想:既然她确实不懂,也别继续劝她了,说了也没用,都怪俺自己倒霉,总是撞上破事,现在上了山,还要被撬墙角,认命罢,反正活着的意义也不大了。于是阴着脸道:“好吧,是俺错了。俺曾说过,既然俺没死,也不会教你死,真要死时,必然带上你。所以你大可放心,洒家最近没有跳崖的心情。”
黛玉瞪了他一眼:“谁要与你共生死?不过是绑匪与人质罢了,等我与叔叔会合了,就去告你。”杨志轻笑道:“哦,你心还挺大的,叫林教头知道了始末,也不怕他吓得连夜把你打包送进俺帐里。”林黛玉微腮带怒,薄面含嗔,指道:“你、你!臭不要脸!”杨志冷脸道:“比你那趁虚而入的鲁头领要脸。”林黛玉反驳道:“你还要编排我的亲朋。他是